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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夜思的教育教学博客

夜静思,我思我心忧,何求?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第216章 慕少艾(3)  

2017-02-06 17:31:0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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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216 慕少艾(3)

    他正乐滋滋地想着,忽然便闻得空中传来一阵瑟音,正是《韶濩》之音。嬴荡怔住了,驻足细听,果然听得乐声到极高处,再转低,又再度热烈。他听着听着,便不由自主,循着乐声寻了过去。

    《韶濩》又名《大濩》,乃是商代之乐,用以歌颂成汤伐桀,天下安定穿越之凶悍小农主。嬴荡因其名有纪念成汤之意,学乐时的第一首曲,便是这《韶濩》。此曲既有歌颂商汤之意,自然威武雄壮,极为嬴荡素日所喜。

    如今听得此乐,英武之中偏有一丝清丽婉转,与他素日听乐师所奏略有差异。可这一点差异,却更令他神思飞扬。不知不觉,他便走到了一处园墙外。

    转过一道矮墙,嬴荡眼前一亮,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坐在杜鹃花丛中,独自弹瑟。此时乐声已收梢,成汤祭桑,天下太平。

    忽然瑟弦声断。那少女抬头,见嬴荡一脸痴迷地站在不远处,恼得将瑟一摔,竖目呵斥:“什么人,敢来偷窥于我?”

    嬴荡壮壮胆子,走出来行了一礼,吟道:“猗与那与,置我鞉鼓。奏鼓简简,衎我烈祖。汤孙奏假,绥我思成。鞉鼓渊渊,嘒嘒管声。既和且平,依我磬声。于赫汤孙,穆穆厥声。庸鼓有斁,万舞有奕。我有嘉客,亦不夷怿……”

    那少女既弹的是《韶濩》之瑟,他便答以《诗》中《商颂》的首篇。虽然一应一答,看似依合礼数,但自他口中说出,却隐隐带着调笑之腔,尤其在说到“我有嘉客”的时候,更是拖长了音,瞟着那少女微笑。

    那少女不怒反笑道:“好个放肆的狂徒,居然连我也敢调戏,真是不长眼睛。 ”她忽然解下腰中的软鞭,向嬴荡抽去。

    嬴荡猝不及防,只得伸手一挡,手臂上着了一鞭。

    他身边的寺人竖陶吓得尖叫起来:“公子,您受伤了!”

    嬴荡只恨这寺人碍眼,骂道:“滚远点。”又向那少女笑道:“不妨,不妨,不曾吓着淑女吧。”

    那少女却是一怔,问道:“公子?你是秦王的哪位公子?”

    嬴荡道:“在下名荡,不知这位淑女芳名……”

    那少女吃了一惊,反问:“公子荡,王后的嫡长子?”

    嬴荡点头:“正是。”他正要上前搭讪,不料话音未落,那少女便握着鞭子,连瑟也不去拾,头也不回转身就跑了。

    嬴荡倒惊诧了:“哎,哎,你别跑啊!”

    不想那不长眼的竖陶吓得大叫起来:“公子,公子,你手臂流血了——”他摆出一副忠犬护主的模样抢上前去,恰好挡住了嬴荡去追那少女的路。

    嬴荡气得踹了竖陶一脚,骂道:“多事,多嘴!”

    竖陶见势不妙,忙讨好道:“公子,您喜欢这位贵女啊?”

    嬴荡哼了一声,不去理他。

    竖陶谄笑道:“要不然,奴婢替您去打听打听,她究竟是何人?”

    嬴荡眼睛一亮:“好。速去打听,我重重有赏。”

    不料次日竖陶苦着脸跑过来,一脸犹豫为难的样子。

    嬴荡奇了,问他:“你做出这怪样子来,却是为何?”

    竖陶左看右顾,见四下无人,才摆手道:“公子,奴婢昨日去打听那贵女的下落……”

    嬴荡一喜:“你打听到了,她是谁?”

    竖陶哭丧着脸道:“公子,您就别打听了吧。奴婢不敢说,说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 嬴荡见他如此不干不脆的样子,更加好奇,揪住了他逼问:“她到底是谁?”见竖陶仍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,他便放缓了声音道:“你若说了,难道我保不得你?你若不说,从此以后别跟着我了欺诈师。”

    这竖陶是自幼跟着他的小内侍,数年下来,早是心腹了。他之前各种作态,不过是为自己留条退路而已,见嬴荡真恼了,连忙说了出来:“公子,这贵女真不合适,她……她是……魏国公主。”

    嬴荡倒怔了怔:“魏国公主,如何在秦宫之中?”

    竖陶苦着脸继续道:“听说,她是魏夫人宫中的客人。”

    嬴荡“哦”了一声,心中明白。魏夫人和他母亲在宫中不和,早已不是新闻。他喜欢的女子是魏夫人的人,他的母亲是绝对不会答应的。

    虽然知道了此事,嬴荡也觉得有些遗憾,但终究还是没有再提。只是到了傍晚,却又忍不住带着那少女遗下的瑟,向那杜鹃园中行去。

    只因竖陶打听过,那少女这几日来,每日傍晚都会在杜鹃园中练习奏瑟。

    只是他等了数日,都不见那少女过来。每日都等到天黑,他才失望而去。

    若是他见着了那少女,可能也没这么牵挂。可这数日等候下来,他心中的牵挂、不甘,却变得越发浓厚了。

    他终于忍耐不住,叫竖陶抱着瑟,亲自去了披香殿,要见魏夫人,想借着要亲手把此瑟还给那少女的名义,再见她一面。

    不料魏夫人却客客气气地请他放下瑟,说自己会转交,就要送客。

    嬴荡急了,问她:“那位佳人到底是谁,现在何处?”

    魏夫人却慢条斯理地备香、焚香,并不理会嬴荡。

    见嬴荡几乎要完全失去耐心了,魏夫人斜眼瞥见采薇在远处打了个手势,这才转过头来,轻叹一声道:“公子荡,您就放过我们吧。我那侄女本是来探病的,如今您这样一闹,她如何还能在宫里待下去?王后本来就不喜欢我,您再这样,她更会把怒气发在我身上。她拿我撒气倒也罢了,阿颐乃是未嫁之女,若是让她无端受此连累,污了名声,岂不是我的罪过了?”

    嬴荡一腔怒气,听到了那少女的名字,便消了。他痴痴笑道:“原来她叫颐,真是好名字。”

    魏夫人瞟了一眼嬴荡,打个哈哈道:“好了,都是我的不是,是我不应该让她来探病,更不应该以为杜鹃园位置偏僻无人经过,就疏忽大意了。公子荡,您是王后的嫡子,王后对您的婚事早有打算,如今您这样,岂不是害了阿颐?”

    嬴荡着急道:“我是诚心喜欢公主,岂敢存有一丝一毫伤害她的心?”

    魏夫人却道:“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公子荡,这世上对男人和女人名声的要求可不一样。您若真心喜欢我的侄女,当请示大王,正大光明派人向我王兄提亲,岂可私相授受?您现在这样闯进我宫中闹腾,万一让王后知道,我岂不祸从天降?到时候,在王后眼中,我就是一个工于心计、谋算公子的奸人,只怕连阿颐也会被安上放荡无行、勾引男子的罪名。”

    嬴荡忙:“不会的,母后一向端庄雍容,岂会轻易伤人名节。”

    魏夫人此时已经听到隐隐传来的声音,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,口中却道:“但愿如公子荡所言,是我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了……”

    她正说着,便听得外面一阵喧闹,只见王后芈姝率着一群侍人,怒气冲天地闯进来。

    魏夫人迎上去,低眉顺目地行礼:“参见王后。”

  217 慕少艾(4)

    芈姝已经一掌挥去,骂道:“贱人!”

    魏夫人退后一步,刚好避开,眼中已经泛起泪花,委委屈屈道:“王后,臣妾做错了什么,您这样一见面张口就骂,举手就打?”见芈姝欲张口,她便又抢先道:“您是一国之母,一举一动为国之懿范,岂可如此有失风度?臣妾有错,王后可以依宫规请大王的旨意处罚,这样自己动手,未免太过不尊重。

    芈姝道:“你,你还敢顶嘴?我且问你,那个小狐媚子在哪儿?叫她出来。”

    魏夫人又退后了一步道:“臣妾愚钝,不知道王后说的是谁?”

    芈姝冷笑道:“你会不知道?你处心积虑,弄了这么一个小狐媚子进宫来,不就是存着勾引我儿的心思吗?怎么,敢做,就不敢当了?”

    嬴荡没想到自己方在魏夫人跟前保证,自己的母亲果然就如魏夫人所言,如泼妇一般闯进来又打又骂。他羞愧之至,气得大吼一声:“母后,您在说什么?”

    芈姝看着嬴荡,只觉得痛心疾首:“子荡,你也看到了,这妖妇心思歹毒,弄这失行妇人,存心害你。你切不可中了她的毒计,快随我回宫去。”

    嬴荡愤然道:“母后,她如何害我了?是我爱慕公主,心存淑女之思。若说失行,原是我失行在先,与公主何干?”

    芈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,指着嬴荡颤声道:“我儿,你当真中了这妖孽的毒吗,竟然对着母后大吼大叫?”

    嬴荡怒道:“母后,魏夫人没有说错。您是一国之母,举动当为国之懿范。可您呢,这样无端跑进别人的宫中,张口就骂举手就打,甚至辱及一个未出阁的贵女。 您这样的举止行为,实在令儿臣失望。”

    芈姝急怒攻心:“你。你是我的儿子,居然为这个贱人说话,真是气死我了!”

    嬴荡亦觉得丢脸异常:“母后,您是我的母亲,可您这样的举止,真是让儿臣感觉丢脸!”

    芈姝顿足骂道:“你就是被魏国的妖女迷了心窍。我告诉你,你想娶她。那是做梦。”

    嬴荡昂头叫道:“儿臣喜欢谁,那是儿臣的事。母后。上面还有父王在呢,您干涉得了吗?”

    芈姝拂袖:“岂有此理,你是我生出来的儿子,看我能不能干涉得了!”

    嬴荡冷笑:“好,那我就告诉母后您,我这辈子就想娶颐公主,除了她,我谁都不娶。您不让我娶颐公主,就让您儿子做鳏夫。”说完。他便推开芈姝,气冲冲地走了出去。

    芈姝抚住心口,差点晕了过去,玳瑁连忙扶住。芈姝将玳瑁一推,怒道:“还不快去将公子追回来?”

    一行人气势汹汹来了,又怒气腾腾地走了。

    魏夫人看着一地狼藉,得意地笑了。

    采薇扶住魏夫人。气道:“王后当真无礼!哼,怪不得生出公子荡这种忤逆之子,当真是报应。”

    魏夫人冷笑一声,道:“采薇,你同阿颐说,教她明日就离开咸阳回大梁去。”

    采薇怔了一怔。她是知道魏夫人心事的。

    魏颐是如今新任魏王的女儿。三年前,魏王塋驾崩,谥号为惠,时人称魏惠王。太子嗣继位,成为新王,便是魏夫人的兄长了。

    因为嬴华就封,失去了对储位的竞争力。因此魏夫人又生一计,特地派心腹带着自己的密信到了魏国,精心挑选出了魏颐,将她接到咸阳,便是针对嬴荡设局。魏颐不是魏王诸女中长得最美的,但性情却是最娇憨可爱的。魏夫人知道,这样的性子,最能投嬴荡的心意。

    她知道王后近日弄了楚国公主的画像入宫,肯定会召嬴荡去商议,她便让魏颐以“探病”为由入宫,并让她每日黄昏都在离嬴荡出椒房殿后的必经之路不远的杜鹃园内,弹奏那首《韶濩》。魏颐天真不知事,等嬴荡对她产生好感,四处寻她,魏夫人就将魏颐送回魏国使馆。如今,又顺理成章引来王后芈姝当着嬴荡的面一场大闹。采薇本以为魏夫人会顺水推舟,没想到她却做此决定,不禁诧异。

    魏夫人悠然道:“天底下的事,太过容易了,未免无趣。公子荡不经一番辛苦,如何能够珍视阿颐?”

    果然,嬴荡得知魏颐要离开咸阳城,立刻上马飞驰,一直赶到咸阳城门,截住了魏颐的马车。

    嬴荡跳下马挡到马车面前,喘着气叫道:“等一等!”

    魏颐掀开帘子,瞪着嬴荡,气恼地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    嬴荡见着这日思夜想的人儿,不由得口吃起来:“我,我……”

    魏颐冷笑一声,放下帘子,面无表情道:“走。”

    马车就要驰动,嬴荡急了,冲上前掀开帘子,叫道:“你,你别走。”

    魏颐见他居然如此无赖,又羞又急,骂道:“你好不知礼,你是秦国公子,我是魏国公主,这般挡路截车,硬掀车帘,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 嬴荡急出一头汗来:“我,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
    魏颐气得眼泪夺眶而出:“你,你耍这样的无赖,有什么用?你以为我不知道,明明是你一时胡行,凭什么教我姑母受你母亲的羞辱?我过来,原是为了探望姑母的疾病,不想却教她蒙羞。”

    嬴荡慌得连话也说不清了,只道:“你,你放心,我一定不会教你受委屈的。你等我,我一定会想办法的。”

    侍女见魏颐哭泣,连忙递过绢帕。魏颐拭泪道:“你是我什么人,我为什么要等你?我等你有什么用?我等得了你吗?君子讷于言,而敏于行,你若要想办法,就应该先有行动,有了结果,再来见我,而不是跑到我面前空口许诺。”

    嬴荡怔怔地看着魏颐的马车远去,忽然转头,一路直闯进宣室殿,跪到秦王驷面前道:“父王,儿臣请求,与魏国联姻。”他知道此刻想要说服母亲是枉然的,索性径直来求秦王。

    秦王驷此时正执竹简看着,见嬴荡闯进来就求联姻,头也不抬,只淡淡道:“哦,理由呢?”

    嬴荡跪在地下,绞尽脑汁想着理由:“嗯,儿臣以为,大秦当与列国联姻。七国之中,赵国为同姓不婚,楚国和燕国已经联姻,无须重复。齐大非偶,韩国弱小,当今之世,能与儿臣联姻者,当属魏国。”

    秦王驷仍然看着竹简,轻哼一声,道:“若与楚国亲上加亲,岂不更好?”

    嬴荡只觉得此刻的脑子,前所未有地好用:“蜀国之乱,背后一定有楚国的势力在煽动。与楚再度联姻,已经无益。”

    秦王驷放下竹简,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:“还有呢?”

    嬴荡皱着眉头,苦苦思索道:“还有,若与魏国联姻,就可秦魏联手,与齐国一争高下。”

    秦王驷站起来走到嬴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重心长地道:“寡人费心教你十年,你都未肯想得这样深远。不承想一个魏国女子,就能够让你长大了。”

    嬴荡看着秦王驷要出殿,连忙叫道:“父王,那您是答应了吗?”

    秦王驷没有说话,走了出去,只剩嬴荡迷惑地留在原地。

  218 女医挚(1)

    嬴荡去城门口挡魏国公主的马车,又闯入宣室殿向秦王驷求赐婚的消息迅速传回了椒房殿。芈姝已经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。她抚着心口,咬牙切齿地叫着:“哎呀,我的心口疼啊。李醯呢,怎么还不来?”

    琥珀忙回道:“太医令已经在路上了,马上就到。”

    玳瑁一边斥责琥珀还不赶紧去催,一边抚着芈姝的心口安慰道:“王后休恼、休恼,且缓缓神,休要为那贱妇,伤了自己身体。”

    芈姝垂泪:“我如何会养出这样一个逆子来?就算是太医令来了,也不过是治得了身病,治不了心病。”

    玳瑁哭道:“王后保重啊!”

    芈姝恨恨地问:“你可打听过,这贱人是如何勾引上我儿的?”

    玳瑁却是已经打听过了:“听说这位魏国公主,小时候曾经由魏夫人抚养过一段时间。因魏夫人生病,魏王后派她带着礼物,随魏国为大王祝寿的使团车队一起来到咸阳,探望魏夫人。”

    芈姝愤然将几案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:“胡说八道。我从来未曾听说过,一个未出嫁的公主,会为了探望早就嫁出去的媵女,千里迢迢跑到别国去的。分明是魏夫人设下的陷阱……你说子荡如何竟会糊涂到这种地步?万一……万一大王当真应允了,可怎么办?”

    玳瑁忙安慰道:“王后,大王纵然乾纲独断,可毕竟这也是王后娶新妇,如何会当真娶进一个与王后不和的人来?只要王后向大王坚决陈词,大王想来也会体谅王后的。”

    她口中这么说,心中却无半点把握。这么多年看下来,秦王驷的为人是再清楚不过了。若是当真对秦国政局有利,王后的反对又算得了什么?但此时只能如此安慰王后罢了。

    芈姝惶惶不安,一会儿问玳瑁:“若是大王答应了那逆子,可怎么办?”一会儿又问:“若是大王不同意,那逆子惹怒了大王,岂非祸事?”一时之间,她也不知该担忧嬴荡闯祸,还是该担忧魏颐进门。

   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,侍人回报说,魏夫人求见。

    芈姝顿时恼怒起来,骂道:“贱妇又来做甚!难道还想看我的笑话不成?”便要叫她进来毒骂一番。

    玳瑁忙劝她:“王后且息怒,我看以魏氏为人,不会在此时来自讨没趣,必有算计。且听她说些什么,再做打算。”

    芈姝只得忍了怒气,令人传魏氏进来。

    但见魏夫人进来行礼,一脸和气,并无炫耀之态。芈姝狠毒地盯着魏夫人,魏夫人却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王后,您想不想让公子荡当上太子?”

    芈姝狐疑地看着魏夫人,问道:“你又打什么鬼主意?”

    魏夫人却不回答,只看了看左右。玳瑁见状眼珠子一转,挥手令宫女们全部退下,附在芈姝耳边轻声道:“先听她说些什么也好。”

    芈姝勉强点头:“好,我且听你说说。”

    魏夫人这时候才坐下,微笑道:“王后不必提防我。子华就封,这太子之位他已经没份了,我也死了这条心。如今我只想同王后化干戈为玉帛,共同对付你我的敌人。”

    芈姝大惊:“你说什么?什么敌人?”她心中暗骂:我的敌人只有你,你如今还想骗我不成?

    魏夫人道:“王后,这么多年来,您一直以我为敌,难道没看到真正影响公子荡太子之位的人是谁吗?我已经失宠多年,且子华一直在军中。请王后细想,这么多年真正争了王后的宠,夺了您王后威望的人是谁?一直在大王身边讨好卖乖,毁损公子荡的威望,挑拨大王,令他对公子荡不满甚至大加斥责的人,又是谁?”

    芈姝的脸色顿时变了。虽然满心厌恶魏夫人,可是她的话却有蛊惑之力,让她纵然不愿意相信,却仍会不由自主地去相信。细细想来,她果然觉得自己入宫后不久,魏夫人便不再得秦王驷之宠,公子华也确实多半时间都在军中。与她争宠、与她儿子争宠的,不是芈月母子,又是谁人?

    再听着魏夫人细声细气的分析,她越发觉得,近年来嬴荡受秦王驷责难,甚至朝臣们用“立德立贤”的名头议立太子,可不就是与嬴稷有关吗?

    她心中越想越相信事实如此,口中却仍然倔强:“魏夫人不必挑唆。季芈是我妹妹,同气连枝,比之你来,更为可信。”

    魏夫人看她神情,知道她已经信了八成,只是嘴上不肯认输罢了,当下也不着急,转向玳瑁道:“傅姆,王后仁义,不愿意将人往坏处想,可傅姆身负职责,却不能不提醒王后注意啊。”

    玳瑁素来对芈月的心结更甚于魏夫人,听了此言,忙劝道:“王后,魏夫人说得有理,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 芈姝听了,心头堵得更厉害。她奈何不了魏夫人,亦奈何不了芈月。之前她还能假装天下太平,如今魏夫人挑起她心头隐痛,还要逼着她表态,她更是恼怒,不由得冷笑道:“是与不是,与你何干?”

    魏夫人忽然笑了:“可怜我等妇人,都是做母亲的心肠,有千般万般的心思,最终都归结在儿子身上。王后姑息养奸,难道就不为公子荡着想吗?”

    芈姝脸上变色:“我如何不为子荡着想?”

    魏夫人便道:“王后若为公子荡着想,当下难道不应该尽快将他扶上太子之位吗?”

    芈姝迟疑地问魏夫人:“你……你此言

    夫人:“你……你此言何意?难道你还会助我子荡登上太子之位不成?”

    不料魏夫人竟真的点了点头,道:“王后明鉴,公子荡背后若有楚魏两国的支持,储君之位,还有谁能与他争?”

    芈姝惊疑不定地看着魏夫人道:“你……”

    魏夫人道:“臣妾自知当日曾经失礼于王后,若能促成公子荡和魏国联姻,王后是否允我将功折罪?”

    芈姝脸上神情变幻不定,似欲相信又不敢相信,想发作又没脾气发作。

    玳瑁上前一步,轻推芈姝道:“王后……”

    芈姝回过神来,看到玳瑁焦急地以眼神暗示,终于吁了一口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要我接受颐公主?”

    魏夫人苦笑:“事已至此,我们做长辈的,只能乐见其成。子华已经无法再争储位,我们母子难道不要为将来打算吗?我实是出于真心,王后当知,我此时之言,并非虚情假意。”

    芈姝的神情变幻不定,想要发作:“你,你这是要挟我吗?”

    魏夫人听了这话,脸色一变。

    玳瑁急了,忙拉拉芈姝袖子,拼命使眼色。芈姝平了平心气,勉强笑道:“好,魏夫人既有诚意,便容我三思。”

    魏夫人站起,优雅地行了一礼,道:“如此,臣妾告退。”

    见魏夫人出去,芈姝的脸这才沉了下去,质问玳瑁:“傅姆,我本当斥责她,你为何阻我?难道我当真要纳一个魏氏为我儿之妇不成?”

    玳瑁却道:“王后,当务之急,便是要将公子荡立为太子。若魏夫人能够从中相助,岂不更好?那魏国公主纵然娶了来,也是在王后手底下过日子。且男子最是喜新厌旧,公子年纪还小,纵然如今迷恋那魏氏女,待过得三五年,哪里还会看她?到时候,王后要抬举谁,便抬举谁,岂不是好?”

    芈姝听了这话,才慢慢熄了心头之火,咬牙道:“好吧,我今日忍耐,权当是为了子荡。到异日,看我饶得过谁!只是,想到这贱妇将来要成为王后,我实是不甘心。”

    玳瑁笑道:“大王当日娶的不也是魏国公主吗?可如今,坐在王后位上的是您,将来会成为母后的也是您。”她这话中,却是杀机隐现。

    芈姝长长吁了一口气道:“这么一说,我这心头就舒服多了。”

    她不知道,此刻走出椒房殿的魏夫人亦打着类似的主意。

    争太子位,我是失败了,可是将来的太子会听谁操纵,却还可以争上一争。

    椒房殿的图谋算计,秦王驷自然是不知情的,但公子荡今日的话,倒令他有些意外。

    他去马场骑了一圈马回来,便问缪监:“那个魏国公主的事,你怎么看?”

    缪监忙恭敬地将魏颐入宫前后之事,一一说了。但除了王后去披香殿兴师问罪那件事外,再没有提到魏夫人,亦不曾提到王后。

    秦王驷皱了皱眉头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 缪监便问他,夕食要去何处用,他顺口就说:“常宁殿。”

    缪监心中暗暗记下。这段时间,秦王驷在常宁殿用夕食的频率更胜往日。不但在常宁殿用食,有时候甚至将公文也搬到常宁殿去看。

    用完夕食,秦王驷便如往日一般批阅竹简,芈月在一旁整理。

    慢慢地,秦王驷似乎有些疲惫,伸手揉了揉眉头。芈月见状,忙取了数个隐囊来,道:“大王且靠一靠,歇息片刻吧。”

  219 女医挚(2)

    芈姝闻讯大惊:“什么,大王拟派子荡去蜀中?”

    朝上的消息,很快也传入了后宫。.访问:.     司马错满眼不赞成地看了张仪一眼,欲言又止。

    樗里疾敏锐地看了张仪一眼。

    顿时群臣也一片赞同之声。

    张仪心念一动,上前一步赞道:“臣以为,这次蜀中失守,与公子通年纪太小,难以镇住巴蜀复杂的局势有很大关系,下次若能派一个年长勇武的公子前去镇守,则再无后患。公子荡能够为君父分忧,实是难得。”

    嬴荡急了,忙上前一步,道:“父王,儿臣愿领命去巴蜀,平定陈庄之乱。”他为魏颐之事,极想多立军功,好增加自己的分量,让秦王驷重视他的存在。偏这段时间诸国被秦国一通报复,都吓破了胆子,再不敢有什么异动,教他满心想立军功都找不着机会。

    秦王驷看到嬴稷的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之情,想到他必是之前被芈八子灌输了太多蜀地知识。看他的样子,倒是颇想请命与司马错一起进蜀,再去做这个蜀侯。

    嬴稷亦支持司马错:“父王,儿臣认为上将军说得对。况且此番伐蜀,与上次不同。我大秦已据有巴郡与汉中,可对蜀国形成倒逼之势。陈庄反复无常,纵然一时得势,亦未必能马上稳住局势。倒是可以趁着他初篡位时当头猛击,收复失地。而且,想陈庄为人,工于心计,若是此事无人在背后支持,必不敢轻举妄动。若是我们轻弃蜀中,必是中了他人的算计。”

    唯司马错力排众议,一力坚持:“大秦得蜀失蜀,若不能强力镇压,恐为天下所笑,而且也会让被我们征服的其他地方有先例可循。如此一来,后患无穷。”

    不料群臣之中却有反对意见,说大秦蜀道难行,从来易守难攻,上次若不是取巧,恐怕也是劳师远征难有所获。蜀国山高水远,赋税难征,人心难收,况陈庄为人狡猾难制,恐怕不能收回上次征伐的成果。

    想到这里,他更是恼怒万分,当下召集群臣,要派重兵重入巴蜀,镇压陈庄。

    秦王驷亦为此事痛彻心肺。几个年长的儿子里,他最看重公子华,但却最宠爱公子通。蜀侯的人选,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公子通。是他出于私心,将最适合的人选临时扣下,让公子通顶上。他想给爱子一个尊荣的身份,却未曾考虑仔细,让公子通挑上了一副他挑不起的担子,害得爱子身死异乡。

    蜀地艰险,本就不应该把太过年轻的公子通派过去。此事,确是秦王驷的一大失误。

    芈月沉默片刻,叹息道:“只可怜卫良人……”卫良人聪慧过人,从公子通小时起便苦心教导,把公子通教得可爱早慧。只可惜慧极必伤,从小太过聪明的人,未经挫折,很容易被太顺利的人生冲昏了头。

    唐夫人连忙阻止:“妹妹别说了,再说下去,难道要说大王误派了人不成?”

    芈月冷冷道:“那陈庄原是蜀国旧族,因为贪图小利,背叛原来的蜀王,投向秦军。后来大王为了大局着想,暂时任他为相以稳定人心。公子通年轻任性、喜好奉承,轻信蜀相陈庄的唆摆,事事交与陈庄操纵。若不是他与司马错将军发生争执后,向大王上书诬告,气得司马错将军回京自证清白,也不会让陈庄抓住机会,得以谋反。”她沉默片刻,又道:“以我之见,陈庄背后,必有楚人操纵。楚国不会甘心就此失去巴蜀和汉中,若不想办法扳回局面,反而不正常了。”

    唐夫人嗔怪地看着芈月:“妹妹。”

    芈月冷冷道:“否则的话,便无今日之祸。”

    唐夫人急急来寻芈月,传递了这个消息:“唉,福兮,祸兮?妹妹,幸而当日子稷未被封为蜀侯,否则的话……”此时宫中妃嫔,俱皆惊惶,生怕自己的儿子,被派做下一个蜀侯。

    蜀侯通被杀的消息传入后宫,公子通的生母卫良人一口鲜血喷出,倒了下去。

    樗里疾忙接过来一看,大惊。蜀中传来急报,蜀相陈庄杀死蜀侯,自立为王。

    秦王驷不在意地接过,只看了一眼,便击案而起:“竖子敢尔!”

    樗里疾当即进言道:“大王,储位乃是国本,国本不可乱啊……”他正要说下去,忽然缪监匆匆进来,呈上竹简:“大王,蜀中急报。”

    樗里疾诧异地看着秦王驷。他心头的惊骇,更胜过当日秦王驷对他解释说,不立太子是为了保全太子。难道从头到尾,秦王驷的心中,一直没有完全把公子荡视为太子吗?

    秦王驷沉默片刻,忽然间摇了摇头,道:“子荡,是寡人的儿子;子稷,亦是寡人的儿子。寡人并不讳言,的确对子荡寄予重望。可是大秦的江山将来如何,亦是未定之数。”

    樗里疾连忙请罪:“臣错了。”

    秦王驷的脸沉了下来,厉声道:“疾弟!”

    樗里疾道:“这么说,大王是把公子稷当成……”

    秦王驷咳嗽一下道:“子荡虽然努力,但仍然欠缺磨炼,什么事情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,实不利于将来执掌一国。他还需要经受挫折,需要经历煎熬与痛苦,才能够真正成长起来……”

    樗里疾惊异地看着秦王驷道:“那大王的意思是——”

    秦王驷失笑道:“寡人的心意,从未变过。”

    樗里疾欣慰道:“看来大王心意已定。”

    秦王驷见他如此,倒是诧异:“疾弟,有什么奇怪的吗?”

    樗里疾道:“大王当真要让公子荡与魏国公主结亲?”

    次日,他便召了樗里疾来,商议与魏国结亲之事。

    秦王驷看着她明媚真诚的笑容,忽然间心底一阵慌乱,忙扭过头去。

    芈月看着秦王驷,眼神坦荡无伪:“子稷是我的儿子,更是大王的儿子。大王会为公子荡安排一门好亲事,难道就不会为子稷安排一门好亲事吗?联姻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结盟的一种手段而已,当真事关国运之时,谁会为一妇人而改变决策?”不管是芈姝,还是孟嬴,都无法干涉政策的运转。更何况,魏女成了芈姝的儿媳,嬴荡就得在母亲和妻子之间,为魏楚之争焦头烂额了。

    秦王驷的脸缓缓退后,看着她笑道:“难道你就不为子稷担忧吗?”

    芈月微微一笑:“若是两国联姻对大王有好处,对秦国有好处,臣妾为什么要反对呢?”

    秦王驷看着她,忽然凑近了她的脸。两人的脸只有两寸距离,他的气息都能够吹到她的口中。“你不怕子荡身后有楚魏两国的势力,会……”

    芈月神情恢复了平静,微笑道:“既然王后也同意,那大王何不成全了公子荡呢?”

    秦王驷道:“怎么,你觉得奇怪吗?”

    芈月顿时也觉得诧异,虽没有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显示了出来。

    秦王驷摇头:“寡人亦以为如此,谁晓得寡人去问过王后,王后矢口否认,反倒还向寡人请求赐婚。”

    芈月亦知此事,道:“公子荡想娶魏国公主,王后不乐意?”

    秦王驷看了芈月一眼,道:“还不是子荡的事?”

    芈月便应了声“是”。见秦王驷神情疲惫,便问:“大王最近似乎有些烦恼?”

    秦王驷道:“怪不得寡人最近老是若有若无地闻到这种气味。嗯,明日你再做些香囊给寡人用。”所谓银丹草,后世唤作薄荷,有清凉怡神、疏风散热之效。

    芈月道:“这是银丹草,是女医挚前些日子在咸阳的药铺新发现的草药。这气味闻了能够提神解郁,还能够防御蛇虫,所以臣妾最近都佩在身上。”

    秦王驷闻了闻道:“嗯,这是什么?”

    芈月想了想,解下腰间的香囊道:“是不是这个香味?”

    秦王驷闭上眼睛仔细辨别道:“嗯,好像的确不是熏香……”他伸手握住了芈月的手细闻道:“但是,很提神。”

    芈月诧异道:“臣妾从来不熏香。”

    秦王驷半闭着眼睛,“嗯”了一声。忽然间,他睁开眼睛,问芈月道:“什么香味?”

  220 女医挚(3)

    樗里疾长叹道:“这天地,又要变色了!风云忽至,措手不及啊!”

    他一抬头,惊见天边乌云密压压地聚拢,一道惊雷轰隆炸响。    樗里疾脸色苍白。他踉跄着走出宣室殿外,忽然眼前一暗,周遭都黑了下来。

    芈月磕头泣道:“多谢大王。”

    秦王驷拿起竹简看了以后,又打开鱼书,看到里面的家书和断指,眼中怒气升腾:“来人,封椒房殿搜查,将此事相关之人,交由永巷令审问。”

    芈月转头示意女萝和薜荔将东西呈上,跪地悲号:“妾身泣血禀告大王:前日王后的女御玳瑁去找女医挚,以其儿子的性命要挟女医挚在子稷的避暑药茶中下毒。女医挚忠心耿耿,不忍对子稷下毒,被逼无奈之下,服毒自尽。这鱼书中,就是玳瑁拿来要挟女医挚的家书,还有女医挚儿子的断指;这药碗之中,就是玳瑁强迫女医挚下的毒,大王若是不信,相信现在去王后的宫中搜查,还能搜到这种毒药。这竹简记录的乃是女医挚临死前的口供,请大王为臣妾做主,为子稷做主。”

    但此时,他只能端坐在上,用极冷漠的声音问道:“芈八子,你这又是何意?”

    秦王驷微微闭了一下眼,手中拳头握紧,强抑心头怒火。此刻若不是有樗里疾和芈月在,他会立刻冲到椒房殿中大发雷霆,指着芈姝痛骂一顿。

    芈月走到秦王驷面前跪下哭泣道:“大王,求大王为臣妾和子稷做主,严惩凶手!”

    樗里疾惊诧地转眼看去,见芈月一身白衣,拉着嬴稷走进来,身后是女萝和薜荔捧着鱼书、药碗以及竹简。

    却听得殿外一个女声道:“樗里子是宗伯,此事正应该请他留下。”

    秦王驷挥了挥手道:“你出去吧。”

    樗里疾道:“大王,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 秦王驷大惊,拍案道:“愚妇,坏我大事。

    宣室殿内,秦王驷正与樗里疾商议,缪监匆匆进来,对秦王驷附耳说了几句话。

    芈月抱着女医挚,一字字地发誓道:“医挚,你放心,我绝不会让你白死,绝不会让那些恶毒之人放肆作恶而不付出代价。你的命,我一定会找人赔上。”

    薜荔和女萝也一起跪下痛哭。

    嬴稷道:“挚婆婆。”

    芈月失声惊叫道:“挚姑姑……”

    女医挚道:“季芈,其实有这一天,我早就想到了。医者行医救人,本来就不应该入宫廷、争富贵。唉,我真后悔,当日没有听扁鹊师傅的话,行医于草泽,守住本心。从我入宫的那一天起,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。我的箱中,还有一些解毒之药。季芈,你和公子稷留着防身……”她说到一半,便已顿住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    芈月泣不成声道:“医挚,挚姑姑,对不起,一直是我母子亏欠于你……”

    女医挚却摇了摇头,道:“季芈,你的苦,我又何尝不知?公子戎、莒夫人身在楚国,您尚且无能为力,更何况我……”她的气息变得微弱,两行眼泪流下,“她们,一次次拿我儿子的性命来要挟我。是,我心心念想着我的亲生儿子戊儿,可是公子稷,是我一手接生,看着长大的孩子,我就算死也不会伤害他。可我不能不顾我的戊儿,我这个母亲,本就亏欠他太多了。我一直不在他身边,我把别人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爱,到最后我已无法分清,到底爱谁多一点。可我心里却知道,我对戊儿亏欠得更多一点。既不忍杀了我最爱的孩子,又不能坐视我亲生的儿子死去,所以,我只能自己死。”

    芈月心头一痛,叹道:“医挚,你有什么事,为什么不与我商议?我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,再难的事,我也会有办法的啊!”

    女医挚眼泪缓缓流下:“我这一生,身不由己,总是要被迫做一些违心的事。幸而神农祖师庇佑,容我一次又一次地躲过真正的灾难。可是这一次,我躲不过去了……”

    嬴稷也扑上去从另一边扶住女医挚,叫道:“挚婆婆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 芈月抢上前,扶住了女医挚,叫道:“医挚,医挚,你怎么样了?”

    女医挚微微一笑,身子一软,便已倒下,嘴角有一丝黑血渗出。

    芈月脸色一变,失声道:“医挚……”

    女医挚凄然苦笑:“是,这些年来,我们一直是一起走过,我服侍季芈的时间,比和我亲生骨肉在一起的时候更长。我亲手接生公子,眼看着他从一个婴儿长到如今这样一个英伟少年,看着他如此单纯地待我如亲人,你以为,我会怎么做?”

    芈月道:“医挚,我是你接生的,子稷也是你接生的。我们相识这么多年,从楚国到秦国,从我母亲开始,你服侍过我们祖孙三代,名为君臣,实同骨肉。这些年来我们是怎么过的,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,都看得到。你究竟有什么为难之事,不能同我们说?”

    女医挚抬头回望,目光中尽是不舍和凄凉。

    芈月忽然叫住了她:“医挚。”

    女医挚脸色苍白,只得行礼道:“是。”就要往外走去。

    芈月神色不动:“哦,这倒无妨,你再去熬制一些来就是了。”

    女医挚道:“这、这药茶我原预备着给公子稷用的,所以没准备这么多。”

    芈月道:“怎么?”

    女医挚脸色一变,道:“慢着。”

    薜荔道:“是。”

    芈月脸色微变,笑道:“哦,既是避暑药茶,大家都喝一碗吧。薜荔,你叫女萝也进来喝一碗。”

    嬴稷诧异道:“咦,母亲,不是您让挚婆婆给我熬避暑药茶喝的吗?”

    薜荔掀起帘子,芈月走了进来,见女医挚也在,倒是一怔:“医挚,你也在啊。”

    女医挚倒了药茶,嬴稷正准备端起药碗喝下,忽然听到室外芈月的声音传来,便放下碗站起来,恭敬侍立相迎:“母亲。”

    嬴稷道:“好,我这就喝。”

    女医挚道:“这是避暑的药茶。季芈吩咐,公子夏日行走烈阳之下,容易中暑,让我熬些药茶给公子喝。”

    嬴稷正坐在堂上捧书苦读,见女医挚提了药罐进来,抬头道:“挚婆婆,这是什么?”

    这一日,天气炎热,女医挚提着药罐,进了常宁殿西殿。

    一月之后,大军集结,整装待发。秦王驷准备宣布入蜀的人选,嬴荡亦已做好出征的准备,只待一声令下了。

    孰去孰从,谁能够告诉她方向?

    如今,故技又重施。这一番,她是否还要违背良知,再度成为恶人的工具呢?

    她人到了秦国,可她的儿子、她的丈夫还在楚国,还在楚威后的手中。

    她最怕的一天,终于来了。

    所谓鱼书,便是将帛书夹在两片木简中,又将木简做成鱼形,以喻隐秘和迅速之意。女医挚回了房间,拆开鱼书,却见一片帛书中尽是斑斑血迹。她打开那帛书,里面便跌出半根手指。她颤抖着拾起手指,看完帛书,整个人便如风中秋叶,抖得缩成一团。

    女医挚正自不解,玳瑁已拿出一封鱼书交到她手里,神秘一笑,便走了。

    女医挚回头,看到玳瑁从廊后绕出,对她道:“医挚,我这里有你的一封家信。”

    这一日,女医挚采药归来,走过回廊时,忽然背后有人叫她道:“医挚。”

    芈姝凝视玳瑁,神情渐渐转为凛冽,冷冷地叹了一声:“罢罢罢,是她不义,不是我无情。”

    玳瑁冷笑:“咱们就先下手为强,去了她的根苗。”见芈姝神情不定,忙劝道,“王后放心,有些事老奴来做,不必脏了王后和公子的手。”

    芈姝犹豫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 玳瑁目露凶光,道:“王后,如今也顾不得了,不是她死,就是我亡。”

    芈姝急切地抓住了玳瑁,说话都不禁带了哭腔:“傅姆,你说怎么办?”说着,她不禁咬牙切齿,“又是那个张仪的提议。此事必有芈八子从中作祟。这贱人,她是想要我子荡的命啊!”

    景氏大惊,连忙告罪,踉跄退了出去。

    芈姝顿时暴怒,啐了她一脸:“闭嘴,你敢诅咒我儿?”

    景氏正坐在她的下首,闻言顿时花容失色:“这可不得了。王后,蜀中那个地方,去了岂不是另一个公子通?”

  221 风云变(1)

    樗里疾顿足道:“大王早该让公子稷就封的。 大王宠爱芈八子,却让她久处低阶,时间长了,人心就会不平。公子稷不能就封,就容易引起猜测。大王先以公子华试炼,结果让魏夫人生出妄念;大王再以公子稷试炼,却让王后心中生出恐惧。大王,定太子之位,再也延误不得了。”

    秦王驷冷笑:“那依你说,该当如何?”

    樗里疾道:“大王,此事若不能处理好,大王头疼的事恐怕还不止于此呢。”

    秦王驷被他这一顶,抚头叹息:“你别说了,寡人正为此事头疼着呢。”

    樗里疾却不怕他拉下脸来,只说:“大王到如今,还要自欺欺人吗?”

    秦王驷的脸顿时沉了下去,斥道:“疾弟,你这是什么话?”

    樗里疾劈头就问道:“大王,如今芈八子逼宫,大王打算如何处置王后?如何处置公子荡?”

    秦王驷无奈地挥了挥手令缪监退下,指着樗里疾叹道:“唉,你啊,你啊!”

    樗里疾道:“是臣弟硬闯进来的,请大王治臣弟的罪。”

    紧跟在樗里疾身后欲拦截的缪监连忙跪下道:“老奴该死。”

    却见樗里疾匆匆而入,跪下道:“臣樗里疾未宣擅入,请大王治罪。”

    此时宣室殿中,秦王驷神情疲惫地倚在席上,闭着眼睛。虽然席面上散乱着竹简,他却无心去看。忽听得外面喧哗,他不由得大怒道:“寡人不是说过要静一静嘛!”

    且不说甘茂与嬴荡密谋,只说散朝之后,樗里疾匆匆去见秦王驷。

    嬴荡眼睛一亮,向甘茂行了一礼:“多谢甘师。”说完,匆匆而去。

    甘茂道:“如此说来,我倒有一计……”说完,他便在嬴荡耳边低声说了。

    嬴荡道:“玳瑁素来认为芈八子不怀好意,私怨极重,与女医挚并无恩怨。”

    甘茂眼睛一亮,问道:“那傅姆与女医可有私怨,或者说与芈八子可有私怨?”

    嬴荡听得有些晕眩,但最终摇了摇头:“不成的,那鱼书和断指,不是芈八子能够伪造的。更何况母亲身边的傅姆,已经被永巷令抓去审问了……”

    甘茂闭目思忖,缓缓道:“那些证词物证,都是芈八子拿出来的,证人也是她的侍女,能作得了什么数?我们还能说,这件事根本就是芈八子为了夺嫡,自编自演,女医挚不肯作伪证,所以自绝而死……”

    嬴荡一惊,忙问:“怎么个搅法?”

    甘茂冷笑:“人证物证又能如何?不过一个女奴、一个女医之间的事罢了,与王后何干,与公子又何干?岂能以贱人之事而陷贵人?只要公子和王后抵死不认,只要大王还有心袒护,那这件事就可以大风吹去。 ”说到这里,他又徐徐道:“何况,公子还可以反戈一击,把水搅浑。”

    嬴荡轻叹:“人证物证俱在,如何抵赖得了?”

    甘茂扇子一挥,道:“此事,万万不可承认。”

    嬴荡大惊,一时不知所措,瞧见甘茂脸色,顿时恍然,朝着甘茂一揖到底:“我方寸已乱,还请甘大夫教我。”

    甘茂便将今日朝堂之事说了,道:“公子危在旦夕,何以自救?”

 

    他回到府中,便派人送了信给嬴荡。嬴荡收到甘茂的信,知道经过,大惊失色。他来不及斥责母亲荒唐,只能先应付当前的危机,便匆匆赶来。

    甘茂走了出来,看着殿外群臣议论纷纷,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。

    群臣不解其意,却更是相争不下,便是出了朝堂,依旧三五成群,各自不让。

    整个过程中,他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    秦王驷阴沉着脸,听着群臣争执。从早朝开始争到正午,朝会结束的时间到了,秦王驷这才站起来,宣布散朝。

    左右二相,各执一词,顿时朝堂之上,形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,众人相争不下。

    见樗里疾出来,群臣一时噤声。此时,张仪缓缓出列,肃然拱手道:“大王,姑息足以养奸。大王有二十多位公子,此事若不能善加处置,恐怕会人人自危,将来就是一场大祸。”

    樗里疾道:“此事尚未有定论,何以谣言汹汹?事先定罪,甚至逼君王废后,这是你做臣子的礼数吗?”

    庸芮冷笑道:“王后为一国之母,后宫失德,天地阴阳淆乱,此乃乱国之兆,我等大臣,岂可坐视?”

    甘茂大急,上前争道:“此为大王家事,外臣何能干预内宫?”

    此言一出,便有数名臣子,上前附议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 次日,咸阳殿大朝会上,庸芮率先发难:“臣庸芮上奏,听闻王后失德,图谋毒害公子,臣请废王后迁于桐宫,以谢国人,以安诸夫人、公子之心!”

    张仪合上匣子,对女萝道:“我已知之矣。”

    送到张仪手上的是一只小木匣,打开木匣,里面只是一小块郢爰。这是当年张仪落魄的时候,芈月送他赴秦的路费。

    她转过身去,对女萝道:“女萝,你去相邦府上,把这件东西交给张子。”

   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,既然秦王驷有心,既然王后失德,那么,这一步,也应当走出去了。

    “我想怎么样?”芈月站在窗前,内心一片冰冷。这世间其他事她都可以暂作忍让,可是把手伸到嬴稷的头上,她是绝对不能忍的。

    芈姝如被雷击,整个人都傻了:“封宫,封宫?”这一生,她经历过数次封宫,却都是有惊无险。可是这一次,她忽然有一种极可怕的感觉。她喃喃道:“是啊,我不能出去了。”她就算有再多的威迫手段,也没办法对着芈月使出来了。“芈八子,你到底想怎么样,是不是想夺我这个王后之位?”说到最后一句话,她已经忍不住咬牙切齿。

    琥珀忙扶住她,劝道:“王后,大王已经下令封宫了。”

    芈姝心头一痛,咬牙道:“是,我有子荡,我有子壮,我不可以认输。”她霍地站起来,“来人,我要去常宁殿。我要去和芈八子对质。我不信,她真的敢与我对抗到底。”

    琥珀吓得忙劝道:“王后,王后,您别这样!您看,这么多年,这么多事情,王后还不是一样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?您还有公子荡,还有公子壮,您不可以泄气啊。”

    芈姝两行泪水流下,摇头:“不,这是因为我知道所有的愤怒和抗议,在大王面前,都是没有用的。这么多年过来,我累了,太累了……”她的声音中,有说不尽的心灰意冷。

    琥珀道:“这是大王的旨意啊,王后。”

    芈姝摇了摇头,凄苦地道:“不,我老了。若在从前,我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地让他们在我面前带走玳瑁,不会让他们在我面前搜我的宫殿……”

    琥珀强抑惊恐,劝道:“不会,王后,您正当盛年,如何会老?”

    芈姝眼睛看着玳瑁出去的方向,耳边是黑衣内侍们搜宫的声音,忽然幽幽地问:“琥珀,你说,我是不是已经老了?”

    芈姝不由得站起,目送玳瑁离去的身影。忽然间,她的身躯晃了晃,侍女琥珀连忙扶住了她。

    玳瑁又磕了个头,便站起来跟着利监出去了。

    芈姝点点头:“去罢。”

    利监听了这话,内心暗翻一个白眼,脸上依旧赔着笑道:“王后放心,宫中自有宫规在,老奴焉敢徇私?”

    芈姝凌厉地看了利监一眼,沉声道:“傅姆年纪大了,你审问归审问,若敢滥用私刑,她受什么苦,我会让你加倍受着。”

    利监奉命来提玳瑁审案,见王后与玳瑁虽然一坐一跪,隔得三尺远,但两人四目相交依依不舍,让他站在一边十分尴尬。等了好一会儿,眼见时候不早,他只得赔笑道:“王后,奴才奉旨行事,请王后勿怪。”

    她握紧拳头,指甲掐入掌心,只觉得要掐出血来。傅姆,都是我的错,你一再劝我不要心软,结果我一再心软,让自己落入这般田地。从此以后,我再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。

    芈姝知道这一去,极有可能就是诀别。她与玳瑁这十几年相依为命,虽然素日视她为奴,可是到了此刻,她忽然发现,玳瑁一去,在这寂静深宫中,她就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。她很想抱着玳瑁崩溃大哭,却只能木然点头:“你去罢。若有错,便去认错;若无错,也不能认了他人诬陷之词。”

    永巷令利监奉命来提玳瑁去审问。玳瑁一身素衣,脸色格外苍白。她踉跄着上前,含泪向芈姝磕了三个头,大礼拜别:“老奴罪该万死,请王后恕罪,这一切皆是老奴的错。老奴与季芈有私怨,这才自作主张,犯下滔天大罪。老奴这便去认罪,绝不敢连累王后。”

    她不得不娶进一个可厌的儿媳,不得不与她厌恶的人结盟。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替她的儿子铺路。可是为什么,事情每每会让她落入难以逆转的境地?

    椒房殿内,芈姝木然坐着。她想不到,事情会忽然演变至此。她更想不到,女医挚会以死抗命。

  222 风云变(2)

    玳瑁却凄厉地高叫道:“老奴死不足惜,只是不忿王后贤良,不争不嫉,却反而三番四次受人诬陷,有口难辩。  如今还有人图谋废后。贼人用心险恶,老奴身受冤枉,无以自辩,唯有剖腹明心,望大王明鉴。”她一口气说完,不待别人反应过来,就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剑,用力朝腹部刺下,一时鲜血飞溅。

    樗里疾脸色一变。他与秦王驷商议的,不过是让玳瑁自承其罪,将其当成替罪羊处死,再将王后幽禁,掩过此事。不想玳瑁反咬一口,将事情弄得更加不可收拾。他与秦王驷交换了一个眼色,上前喝道:“大胆,你如今是阶下之囚,只管答话,何敢妖言惑众,胡说八道!”

    她这话十分恶毒,指向明确,一时朝堂上群臣大哗。

    张仪不想这恶奴口舌如此凌厉,一反口就咬自己,待要驳斥,却见玳瑁并不停顿,转而朝着秦王驷大呼:“大王,老奴不是为自己喊冤,而是为王后喊冤。老奴只不过是微贱之人,是死是活,又怎么有分量让人栽赃陷害?下毒之案,分明是借着老奴之名,剑指王后。”

    不料玳瑁抬起头来,看着张仪,阴恻恻地道:“证据确凿就不是冤枉了吗?那当日张相因和氏璧一案蒙冤的时候,何尝不是证据确凿?”

    张仪喝道:“你下毒之事,证据确凿,有何冤枉?”

    不料玳瑁一听这话,便激动万分,拍着砖地凄厉地叫道:“大王,冤枉!冤枉啊!”

    秦王驷看了樗里疾一眼,樗里疾便出列问道:“玳瑁,我奉大王之命审你。是不是你指使女医挚下毒?你又是受了何人指使?”

    群臣见这老妪头发花白,形容凄惨,皆有些恻隐之心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
    玳瑁是被内侍拖进来的。她虽然审讯时受了刑,但此时上殿,却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,倒瞧不出她的伤势来。但她已经站也站不住了,只趴在地下哽咽道:“老奴参见大王。”

    见甘茂微笑,张仪盯了甘茂一眼,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。但他自忖一条舌头横扫六国,那恶奴再是巧言狡辩,也说不过自己,当下便凝神观察。

    秦王驷喝道:“好了,不必再争。来人,宣玳瑁。”

    甘茂冷笑道:“这就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 张仪怒道: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 甘茂却道:“若是如张相所说,朝堂乃议国政的地方,后宫婢女就不应该轻入,那何以张相当时一定要在朝堂议后宫之事,甚至轻言废后?”

    张仪狐疑地看了看甘茂和樗里疾,心知有异,断然阻止道:“臣以为,朝堂乃是士大夫议国政的地方,后宫女婢乃卑微阴人,岂可轻入?”

    甘茂道:“臣以为,事关王后,自当谨慎处置。务求真凭实据,勿枉勿纵。”

    秦王驷看了群臣一眼: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

    樗里疾上前奏道:“臣启大王,投毒案主谋玳瑁要求当殿辩析,请大王旨意。”

    群臣起身,分两边席位就座。

    缪监道:“起!”

    秦王驷抬手。

    秦王驷走上殿,群臣行礼道:“参见大王。”

    群臣鱼贯进入咸阳殿,互相用眼光衡量着对方。

    三日后,大朝会。

    阍乙道:“那就好,您听着……”但见烛影摇动,阍乙和玳瑁一边说着,一边把一件黑布包着的东西递给玳瑁。

    玳瑁坚定地道:“老奴甘愿为王后一死。”

    阍乙叹道:“您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。如今,您只能……玳姑姑,您可愿为了王后一死?”

    玳瑁大惊,一怒之下又牵动伤口。她咬牙道:“贱妇她敢!我但有一口气在,掐也要掐死她。”

    阍乙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……玳姑姑,您可知道,如今朝中议论纷纷,芈八子勾结朝臣,图谋废后呢!”

    玳瑁似受到了极大侮辱,立刻咬牙切齿地嘶声道:“老奴对王后和公子忠心耿耿,就算粉身碎骨,也不会令王后和公子受到牵连!”

    阍乙却紧张地问:“您……有没有牵连到王后和公子?”

    玳瑁认出他来,挣扎着爬向栅栏,咬牙道:“我没事。怎么是你?王后怎么样了,公子荡怎么样了,公子壮怎么样了?”

    阍乙见她如此,也不禁带了哭腔:“玳姑姑,他们怎么把您打成这个样子啊!您,您没事吧!”

    玳瑁听到声音,睁开眼睛,挣扎着翻过身去,又痛得轻呼两声。

    阍乙走到栅栏外,蹲下身子,轻轻唤道:“玳姑姑,玳姑姑……”

    囚室深处,玳瑁躺在肮脏的地面上,不断呻吟。她花白的头发上尽是泥污,身上亦都是受过刑讯的血痕。

    而此刻,一个黑影悄悄走进了掖庭宫囚室。

    披香殿中,魏夫人轻敲棋子,又在演算下一步的棋局落子。

    椒房殿中,芈姝捂着心口,在席上辗转反侧,不能安眠。

    常宁殿中,嬴稷犹在为女医挚之死伤心。芈月却独倚窗口,面对冷月,一言不发。这一战,她已无处可退,必要一决生死。

    承明殿中,秦王驷独对孤灯,犹豫不决。

    秦宫中,几人不寐。

    夜深了。

    秦王驷想说什么,却又忍下了,无奈地挥了挥手道:“让寡人好好想想,明日再说。”

    樗里疾膝前一步,劝道:“大王,请大王为大秦的江山着想。”

    秦王驷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中充满愤怒无奈:“你是说,为了保子荡,只能继续保王后?”

    樗里疾满脸无奈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王后实在是不堪再保。可为了大局,却不能不饶放了她。他长叹道:“这也是无奈之举。依如今情况,若是王后被废,则公子荡、公子壮必处尴尬之地,诸子之争的情况就难以避免了。若是立储立嫡,至少不会让政局产生动荡。公子荡虽然母亲品德有失,但他是大王作为储君培养多年的,勇猛好武,将来为君也能震慑诸侯。”

    说到齐桓公之事,秦王驷的脸色也变了。这是所有君王的软肋,不可触碰。他眉头一挑,问道:“依你之见,还是要保子荡?”

    果然樗里疾急道:“若是嫡子不能为储,那余下诸公子,又有谁能够各方面都压倒群英,成为万众所拥戴之人呢?”他看着秦王驷,一一历数,“公子华虽然居长,但心思太深,恐怕不能容人;公子奂性情温和,难以制人;公子稷虽然聪明,却年纪尚小……其余诸人,亦皆有不足。大王,您有二十多位公子,若是储位有变,由此产生的动荡只怕会影响国运啊。想那齐桓公称霸天下,死后却因为五子争位,强大的齐国就此衰落,不知多少年才慢慢恢复。而我秦国,是否能够等到恢复,还未可知。”

    秦王驷沉默良久,才徐徐道:“那么,这是要……易储?”他知道,樗里疾比谁都反对易储,他说这句话,也是逼樗里疾一句。

    所以,樗里疾也只能就国事来说,就诸公子的事情来说。王后是废是幽,无关紧要,但若是公子荡因此落下让诸公子诟病的把柄,将来王位传续之时,那就是天大的麻烦。

    对于他们来说,真正重要的是,从国事、政事的角度考虑,这件事如何处理,才是最恰当的。

    事实上,在他们的眼中,不管王后妃子,都只是一介妇人而已。不管是聪明还是愚蠢,是贤惠还是藏奸,都只能在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上蹦跶。只要君王自己的主意正,妇人发挥的余地又能有多少?不管是纵容还是饶恕,是重责还是轻放,处置之法与她们自己的行为无关,端看君王心意。便如养的黄雀儿一样,心情好的时候,便是啄了主人的手,那也是一笑置之;心情不好的时候,哪怕婉转鸣啼,也当作嘈杂噪音,直接扔了出去。

    樗里疾见他的神情,已经知他心意,但他却不能眼看着此事发生,不禁叹息道:“事已至此,臣弟亦无话可说。王后失德,难以再主持中宫,只能幽居桐宫,了此一生。但此事已经给后宫妃嫔们以及诸公子心中埋下阴影,臣只怕大王百年之后,诸公子会以此为由,让公子荡无法继位。”

    秦王驷摇了摇头道:“寡人就是知道魏氏野心太大,所以早早让子华就封,以免他介入争储之事。可是寡人当真没有想到,王后竟然会愚蠢到坏了寡人之事……”他知道芈月是有分寸的,可是他没有想到,王后这样的性子,居然也敢悍然出手。当日他挑中这个王后,便是因为魏氏姐妹在宫中太会起风波。王后虽然不够聪明,但这也是她的好处,便是给她做坏事的机会,她也做不得大恶事。但忽然间,王后居然会对嬴稷下手,这令他惊怒交加,心中亦生出了废后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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